第67回是: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在原书中,西门庆书房赏雪由前后两部分文字构成,中间还夹有黄四还银的情节,为了使赏雪有一个较完整的印象,因此抽去黄四还银一段,将前后两部分赏雪连缀成篇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说《金瓶梅》起源于《水浒传》,是极有道理的,比如潘金莲和西门庆通奸的故事但是,《金瓶梅》从总体风格上却与《水许传》迥异《水浒传》里的人物一个个都是些顶天立地的血性汉子,他们杀人须见血的性格,在啸聚水泊,攻城掠府的一连串石破天惊的大小斗争中,显示出了耀眼的光辉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金瓶梅》中没有一个具有英雄传奇色彩的人物,甚至没有一个让人激动不已,动人心魄的情节它完全是在如实的描写中,向人们讲一个真实的故事作者即使在对他笔下的恶人进行挞伐的时候,也没有摆出清一色的金刚怒目式的憎恶他往往更贴近这些丑类,用笔尖去剔抉一个个人物的灵魂它不是自然主义的,在许多琐碎的细节描写中,表现出作者的审美判断,让人们从中咀嚼着许多滋味,品味到人生的底蕴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西门庆书房赏雪,紧接着黄真人炼度荐亡一节,让人从那热闹而乏味的气氛中摆脱出来,转换一下阅读的口味,给人以阅读上的心理停顿和准备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结构上的过渡段落,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独立的审美价值书房赏雪这一节,没有跌宕的情节,也没有表示人物的大非大恶,只是在似乎漫不经心的吃喝行乐中,写出了一种能展示人物性格的低级庸俗的情趣,从而在读者面前展示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唯其真实,才更加地贴近读者的心灵,让人看得见,摸得着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赏雪是文人们惯常采用的创作题材小说第二十一回,也曾写了吴月娘雪烹茶,写的是众妻妾同西门庆赏雪饮酒的事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这一节又是写西门庆与应伯爵、温葵轩饮酒赏雪,然而并不使人觉得重复,其原因就在于作者敢犯能避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所谓犯就是不怕重复,所谓避就是在重复中能出新意这里作者并不着意于雪景的描写,也不着意于下雪天意境的创造,而只是通过人物间的谑语谈笑,行令唱曲,渲染出一种雪天行乐的气氛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西门庆、应伯爵都不是文人雅士,他们一个是声色犬马、胸无点墨的恶棍,一个是游手好闲,以白嚼为能的无赖,即使温葵轩,名为秀才,实则只是一个迂阔之极的冬烘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这帮人在一起,岂能真正领略下雪天的美景诗情?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2367.html
西门庆留下温秀才在书房赏雪,纯属为附庸风雅的做作郑月儿送来的酥油泡螺儿,被应伯爵先掐了一个放在口内,并道:好呀,拿过来,我正要尝尝,死了我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如今又是一个女儿会拣了
抢吃了郑月儿送来的瓜子仁后,又说:我女儿送来,不孝顺我,再孝顺谁?我儿,你寻常吃的勾了
这种小丑般的插科打诨,十分准确地写出了书房中人的粗俗
关于应伯爵尊号的三人对话,更是穷相极态地写出西门庆、应伯爵的下流不堪和温秀才的语语不脱头巾气
古人行酒会,有文野精粗之分,贾宝玉和薛蟠可在一张桌上喝酒,却不可在一起行酒令,否则就会闹出像女儿乐之类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来
西门庆、应伯爵、温秀才三人本无吟风寻风之才,却偏偏要行不拘诗词歌赋,要个‘雪’字的极文雅的酒令,除了温秀才说中了一个之外,余者皆被罚吃大盏酒名为赏雪,实则是一群丑类聚在一起的不伦不类的滑稽表演,兰陵笑笑生正是采用这种反差效果,辛辣地嘲讽了西门庆之流的空虚和无聊,作者生动的幽默感在这里有着精彩的表现
郑月儿送吃食来,颇费了一番心计的一盒果馅顶皮酥,一盒酥油泡螺儿是来与爹赏人的还有一盒是专门稍与爹的物,这是有差别的,这差别就在于后者是用同心方胜挑红绫汗巾儿包的亲口嗑的瓜仁儿
毫无疑问,这里寄托着风尘女对有财势的顾客的奉迎、巴结、依附或许还有一丝眷恋,这千种风情,不能不拨动西门庆那冷酷凝涩的心弦
应伯爵将瓜仁两把喃在口里都吃了,西门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留些与我见见儿,也是人心
固然西门庆的恶是其性格的基调,从总体上说:人心二字对于西门庆是一种奢侈然而在这里,我们是否看到了从他那漆黑的灵魂世界的山谷中透露出的极微弱极短暂的一丝人性的亮光呢?
西门庆和应伯爵都是恶人,除了身份经济上的地位差别之外,在人的品格上也存在着细微的差别,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肤浅单调的概念化或类型化的扁形人物
再如,当郑月儿要郑春送吃食来时,西门庆道:昨日多谢你家送茶,今日你月姐费心又送这个来,应该说,西门庆说的是真心话,从内心里产生了感动可是应伯爵就不同了,他的一系列言行,完全显露出一个帮闲者的涎脸他和人交往,唯一原则就是一个财字,结交但把黄金认,西门庆活着时,趋炎的压脊挨肩,附势的吮痈舐痔,西门庆刚一断气,便掉臂而去
水秀才代应伯爵之流写的一篇祭文祭西门庆,中有一段:
受恩小子,常在胯下随帮,也曾在章台而宿柳,也曾在谢馆而猖狂……胡为一疾,不起之殃?见今你便长伸着脚子去了,丢下小子辈,如斑鸠跌洋,倚靠何方?难上他烟花之寨,难靠他八字红墙,再不得同席而偎软玉,再不得并马而傍温香撇得人垂头跌脚,闪得人囊温郎当
这篇妙文,非常形象而准确地描绘出了应伯爵无耻嘴脸,他是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冷血动物,除了用一付涎脸油嘴去骗哄西门庆的钱财之外,他对西门庆绝无半点情义,又哪里会去理会西门庆对郑月儿偶尔而发的丝丝温情呢?即使如郑月儿送给西门庆的体己物——亲口嗑的瓜仁儿,他一把抓去塞在口中,就成了最符合他性格特征的行为西门庆死后,尸骨未寒,还是这个应伯爵,即刻拉扯上李三,又投靠到张二官门下当帮闲去了
西门庆虽目不识丁,可绝不是一个笨蛋,不然何以在短短的几年间成为清河县的炙手可热的暴发户呢?他平日里颐指气使,但是在不少场合,他却能容忍,纵容乃至喜欢应伯爵那种不顾身份的放肆,如在书房赏雪中,应伯爵称西门庆为我儿,把李瓶儿和郑月儿叫作女儿,种种不堪的谑语,连陈经济听得都坐不住,听二人犯言,就起身去了西门庆不仅不恼怒,反而十分高兴这固然是空虚无聊的内心世界的外在表现,却更表明了西门庆须臾离不开这个帮闲的依赖心理
见到泡螺儿,西门庆触景生情,我见此物,不免又使伤我心,唯有死了的六娘,他会拣,他没了,如今家中谁会弄他,应伯爵马上接嘴道:我愁甚么,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孝顺我,如今又阽出个女儿会拣了偏你也会寻,寻的多是妙人儿
这马屁拍得不早不迟,不轻不重,既诙谐有趣,又舒心解忧,让西门庆笑的两眼没缝儿
这还只是一次小小的心灵按摩,至于西门庆为满足其身体的欲望,更是离不开他的帮衬:李娇儿、潘金莲、李瓶儿三人嫁与西门庆,皆与应伯爵有牵连西门庆梳拢风尘女李桂姐,也是他从中撮合一句话,西门庆想上墙,他马上掇梯子,西门庆想吃糖,他即刻拿糖罐子他的这种好本领,自然能讨得西门庆的欢心冬烘温秀才说:二位老先生可谓厚之至极,尽管是皮相之论,却也道出了个中的特殊关系
比起许多小说来,《金瓶梅》中的饮食描写是引人注目的它没有《水浒传》中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英雄气概,它也没有《红楼梦》中茄鲞那般华贵惊人赏雪时书房中摆出的小吃和八碗菜,全是离读者生活很近的日常果蔬菜肴,即使衣梅是个稀罕物,一经西门庆说破,也不会让人咋舌这些都能唤起人们的亲切感,不自觉地切入画面,与书中人物共同品味咀嚼,从而贴近人物,揣摩人物的内心作者的这种创作经验也表明,在大波大澜的漩流中,固然能写出人物的本色,在死水微澜的静水中又何尝不能生动地穷尽人间的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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